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溧阳古诗欣赏:读马一龙三首诗

心酸而欣慰的自况 
——读马一龙三首诗 
 
姚爱娟 


【作者简介】 


    马一龙,字应图,又字负图,号孟河。明代溧阳别桥人。明嘉靖七年解元,二十六年任南京国子监司业,以母病乞归。工诗文,尤以书法见重。所书《重修广慧庵记》原碑现存别桥,是我市重要保护文物。 
 
    公元1547年,马一龙终以49岁的高龄考上进士,官授南京国子监司业。然而不久,他便以母亲年老多病为由,辞官回乡了。 
即便是在今天,这样的放下也让人感到不解,更别说在学而优则仕的封建时代了。然而,他真的放下了吗?我看未必。 
这里有他回到溧阳后所写的三首诗为证。这三首诗中,各有一两组熠熠放光的先贤;诗人以他们自况,有骄傲的自得,但仍有些失落和惆怅。 
 
 
     以史迁、李白自况,信自己的才华 
 


游茭山 
青山十里尽楼台,万竹山房双径开。 
春日看花红药乱,故人送酒白衣来。 
神仙第宅无烟火,太史文章半草莱。 
野老未曾通姓氏,相逢谓我谪仙才。 


    这里有两个人。 
    一是太史,即太史公司马迁。 
    一是谪仙,谪居世间的神仙。谪仙一词常被用来赞誉才学优异、清越脱俗之人;而更多的时候,该词是专指李白的,同时代的杜甫、孟棨,以及宋代胡仔等人均有诗文印证。 
马一龙在诗中提到这两位牛气轰轰的遥远的前辈,想来并非偶然。 
    古人早说了:五十少进士,三十老明经。明经科好考,不就是死记硬背四书五经和其他儒家经典么,这难不倒自小就博闻强记的马一龙;但是进士科难呐,考的是诗词歌赋、文章水平,以及政治见解、治国能力啊,这考的不仅是天赋和学养了,更是考思辨能力、综合能力了。难怪孟郊在46岁进士及第后是那么欣喜若狂:春风得意马蹄疾,一日看尽长安花。马一龙在50岁以前考中,也算是考场小赢家了,更是大家眼里的人生成功者了。 
    可是,他辞官了,回乡了!自己的才华就不能在更大的舞台、更高的平台施展,马一龙应该还会偶有不甘啊。但这是自己的选择,撞南墙也得坚持。 
    于是,他必须享受这隐居生活。闲暇时刻,先把家乡的名胜都走遍。 
    来到茭山,面对茫茫青山路断处,看看脚边乱花丛,只能幽幽地叹口气:神仙第宅无烟火,太史文章半草莱。草莱,犹草莽,引申为乡野民间、布衣平民。我写得一手好文章,可与太史公相提并论;然而,我现在不过是半个农民而已;离开南京,我就与记录明史错身而过,现在顶多记记个人的经历了。 
    一口气未完,再叹一气:野老未曾通姓氏,相逢谓我谪仙才。我赋得一口好诗词,可与李白比肩;我还写得一手独特书法,怀素以后都少有。但,除了那些没文化没知识的乡村野老、除了送酒来的老友,又有谁认可我的诗才和书才呢? 
怀才不遇,是古代士子较普通的哀叹;但是马一龙怀才自隐,则是他自己的选择。好在,在家乡,多才多艺的一龙先生还是被神一样的崇拜着,聊可自慰。 
 
 
 
     以建安七子自况,叹自己的功业 


 
宿西岩园 
北风临夜堂,霜叶下庭树, 
相对不成言,月白人何处? 
谯楼五更钟,鸡声天欲曙, 
少年今白头,春光杳然去, 
安得建安子,樽前一欢聚。


 
    蓬莱文章建安骨,中间小谢又清发。建安七子之文有风骨,这是李白说的。 
    建安七子,东汉建安年间(196—220)七位文学家(孔融、陈琳、王粲、徐干、阮瑀、应玚、刘桢)的合称。此七人,与三曹( 曹操、曹丕、曹植)在诗、赋、散文等方面均有建树,是汉末三国时期文学成就的代表。然而最重要的是,他们继承了汉末以天下为己任的士风,发展出一种昂扬奋发的建功立业精神。曹丕说,经国之大业,不朽之盛事。此言得之。 
    既然是诗仙肯定的文学流派,马一龙定然会给予更多关注。 
    既然建安子们都曾经想建功立业,那么马一龙应该也会有类似心情。 
    现在,自己归田园居了,不必在官场混得提心吊胆、如履薄冰了;然隐而不仕,失去生活来源后,下一步便需干活,不然喝西北风啊,于是——种地。这下,真成如假包换的农民了。然而,即便是农民,马一龙也不是一般的农民,他这个农民,会操心,有见解,还实干。 
看到大量良田抛荒,他心疼不已,便琢磨破解方法。最后,与有经验的老农一切磋,分成制出台;一年之后,荒芜的土地全部得到开垦,并获得了好收成。 
    有了实际参加农事的经验,他又在农耕之余撰写心得,最终写成了目前为止中国第一部系统阐述传统农学理论的著作《农说》。这部书不但有效指导了当时当地的农业生产,而且其中有些理论还一直影响到20世纪末。 
    除此之外,他还捐资设置义田,恢复盘龙堰,改筑盘龙桥,增设放水闸,重建尊经阁等,效果明显。他尽力为民办事,受到了乡亲的欢迎和赞扬。 
    所有这些,在那个时代,也许并非经天纬地的大业;但对于当时当地的老百姓来说,这些绝对是有功于乡里的。 
    求田问舍的洒脱,只能是对外说说的光漂话;半耕半读的实况,也只有家乡邻居、自己朋友看到;而建功立业的真心,无人能懂。说给庭院里的树,树也不懂:“相对不成言,月白人何处?;于是,等着那懂的人,直等到华发暮年:少年今白头,春光杳然去。” 
 
     以孟嘉自况,做自己的主人 
 


九日与南村诸老登玉华山

九月九日九老会,野疏野饭野人家。 
远来何处白衣酒,同醉此时黄菊花。 
岁到雪霜见松柏,春如桃李自繁华。 
可怜头上乌纱帽,不比风流晋孟嘉。 


    马一龙回归乡里,力田养母是第一要务,实现自我是真理想。 
归田园居了,心安静了;耕读传家了,生活已无忧;帮助百姓了,积善积德了。那么,下面该怎么办?看来得提高生活品质、活出精彩的自我了。 
    马一龙天生聪明,思想也具前瞻性。不聪明就不会用龟尿写字以避开严嵩的威势,更不会早早离开混乱的政治圈子了;前瞻则体现在他脚踏大地、心怀天下,一心要为未来留下些东西。那么,除了诗文书法、农业理论,还能搞什么?搞文化啊;文化中什么最生动最活泼?民间文艺啊。 
    嘉靖三十九年,马一龙邀请了24位七八十岁的长者聚会,请他们每人讲一个50年前的老故事。他一一详细记录,将明弘治年间的风俗习惯作了较为全面的收集、整理,最后汇编成册。 
    他仿效唐代白居易,四时八节举行山林聚会:正月十五观灯节,三月初三除邪节,五月初五观渡节,七月初七乞巧节,八月十五泛月节,九月初九登高节,冬至则是踏雪节……其目的,主要在于畅游寻趣,了解当地的风土人情。 
    而传统节日中,他最看重重阳节。因为早在白乐天之前,晋代无与伦比的阳新贤县令孟嘉就已经把重阳节的聚会常态化了。 
    孟嘉,被誉为东晋第一名吏。好响的名头!但绝非浪得—— 
    孟嘉的曾祖父是二十四孝中孟宗哭竹冬生笋的主人公;孟嘉的岳父陶侃是东晋开国元勋;同时,孟嘉还是陶渊明的嫡亲外公。 
    孟嘉任阳新县令时,勤政为民,与民同乐,深得百姓爱戴。这个孟嘉,会管理也会玩,每年的重阳日,他总要带着一群名士和老百姓,一起爬山登高赏美景,设宴饮酒作诗文,直至日暮。这颇有孔子浴乎沂,风乎舞雩,咏而归的遗风。 
    《九日与南村诸老登玉华山》就是写于重阳节。你看,野蔬、野饭,白酒、黄花,多么悠闲、多么自在;冬将到,雪中亦可见松柏;春还远,桃李兀自有芬芳,多么令人振奋,多么令人期待。 
    可怜头上乌纱帽,不比风流晋孟嘉。这便是风流,真正的风流,从晋代孟嘉那儿传下来的风流,远比阿谀逢迎、尔虞我诈的乌纱帽生活要轻松得多、有意思得多。 
辞官回乡,力田养母,说起来是多么的轻松简单。出世啊,做隐士啊,任何美丽高尚的帽子,都可往马一龙头上戴。可是,我们也要知道,出世与入世之间,常常只隔一道田埂而已。一龙先生似乎出世了,闲云野鹤了;但他却实实在在地入世着,无怨无悔。